神給我們 第二次幸福的權利


我的孩子們總是問,「爸爸」這一欄該要怎麼寫?

文◎Juby
本名郭以樂,是音樂製作人馬兆駿先生遺孀曾擔任GOOD TV《全家哈哈哈》主持人以及「台灣世界展望會」飢餓三十,另外,曾於台北之音主持《台北wonder land》、佳音電台的《幸福家油站》、《週末wonder land》等節目。

志偉夾了一塊肉給飽妹。那肉剛放 進她碗裡,志偉的筷子正離開之際,飽妹輕輕的說了一聲:「謝謝爸爸。」 志偉被這突然叫住「爸爸」的一瞬間,筷子掛在空中,停格。

卸下婚紗,我跟著先生、孩子和一群親近的朋友到餐廳共進晚餐。由於婚禮採溫馨的下午茶,一整天我們都忙著招呼客人,朋友也說沒吃。等完成結婚儀
式,大夥頓時鬆一口氣,自家人決定去餐廳慶祝一番。

沒人注意到的一幕

晚餐氣氛熱鬧融洽。朋友說了一些婚禮中我們不知道的花絮。其一是,志偉的乾媽唐琪製作了一個好幾層的大蛋糕,要送到位於一○一第五十二層樓的教會(有人戲稱這是離上帝最近的教會)。 由於當天風大,運送的車子又不能開進來,好幾個人強悍地護著蛋糕進場。無奈到場前蛋糕垮了,這下可慘。好在經驗豐富的唐琪,及時用奶油重新組合、雕塑、補強,所幸婚禮切蛋糕時,呈現在大家面前的是一個完美的形象……,「哇!」我跟志偉感到非常訝異。

其二是,窗外出現一道美麗的彩虹。「沒錯,我也看到了,高掛天邊,好美。」友人說,「那是祝福。」 幾盤菜陸續上桌。朋友顧著說婚禮,倒忘了夾菜。「吃,吃,不是說餓壞了嗎?」在這有點喧擾的環境,志偉也夾了一塊肉給飽妹。那肉剛放進她碗裡,志偉的筷子正離開之際,飽妹輕輕的說了一聲:「謝謝爸爸。」志偉被這突然叫住「爸爸」的一瞬間,筷子掛在空中,停格。

飽妹的那聲「爸爸」叫得非常自然,沒有任何彆扭。那嬌柔細語,讓在旁的我聽了好感動。我定睛看了志偉一眼,他有點尷尬,卻又禁不住心裡的喜悅,只好頻頻點頭。他點頭的頻率跟心裡愉悅的節奏一致,反應在臉上的表情彷彿說:「飽妹,我好高興你這樣叫我!」 周圍仍是一片歡愉,我們三人的心情好像獨立於這吵雜的世界之外。沒人注意到這一幕。我覺得在飽妹小小的心靈預備叫「爸爸」已經很久了,也許打從我們開始談戀愛就蠢蠢欲動。

婚前,她曾天真的問:「你們結婚以 後,我是不是就可以叫他『爸爸』?」我說可以啊,現在也可以。她扭扭捏捏的,沒叫,躲到我身後。對一個從小沒有爸爸的孩子,她對什麼時候該叫,並沒有把握。


飽妹主動牽志偉的手

我們談戀愛一直都是「攜家帶眷」。總有一群「小跟班」作陪,鮮少有單獨的約會。當志偉對我有一些溫柔、浪漫之前,都會先注意孩子的反應。例如趁他們走在前面,才趕快把我的手牽起或親一下。男生看待愛情的表現真的比較笨,老二小阿弟會問:「Elton叔叔為什麼要牽你的手?他是怕你跌倒嗎?」他當時還小,我得回到家後再跟他解釋:「牽手是愛情的表現。就像媽咪會抱你們一樣,因為每個人都需要這樣的擁抱啊!」

老大毛妹在這方面就成熟多了。有一次出遊,不小心被她逮著。她還會吃我們老豆腐呢!「唉喲,受不了。」一副不屑的表情。或者說:「喔,看不下去了啦!」說完,立刻把臉甩開。我們這把年紀得這樣偷偷摸摸的談戀愛,的確有另一番樂趣。

往前回溯到飽妹更小的時候。有一次約會她睡著了,志偉接手抱她。認識志偉之前,我的朋友(達民和何戎)知道她也許需要父愛,曾試著抱她,但飽妹不知所措。她雖然沒有抗拒,但雙手卻不會回摟他們的脖子,感覺是陌生的,因為對於大男人的擁抱,她缺乏經驗。

志偉小心翼翼的將睡夢中飽妹的手搭在他肩上,拉直衣服,為她整裝,撥開長髮,免得壓痛她……,當我看著飽妹安穩的躺在志偉的臂膀,我好安慰。那模樣就像她正在享受父愛。

還有一次過馬路,飽妹一定找人手牽手,通常是我,不然就是姊姊或哥哥。那時我正整理手上的東西,叫他們先過去,志偉很自然的伸出手說:「飽妹,來!」從此我們一起走路,她就主動靠近志偉,把他的手牽起來。

我猜飽妹心裡應該很早就希望有一個爸爸。她對任何小孩與父親的互動都特別好奇,例如看到他們玩得很開心,她會跟著笑,眼神流露著渴望。


飽妹「找阿拔」

飽妹曾經問我關於阿拔的事情。我告 訴她:「阿拔在天上,他被主耶穌接走了……。」再大一點,她進一步問:「阿拔為什麼會被主耶穌接走?」我說:「阿拔是心肌梗塞。」她問那是什麼,並自行解釋,「就像水管堵住,不通了,是嗎?」

記得小時候我帶她去水上遊樂園玩,她看到旁邊的小朋友都是由爸爸抱著入水的,就突然追著我問:「媽咪,阿拔呢?」我說:「飽妹,你忘了嗎?阿拔在主耶穌那裡。」小飽妹像耍賴似的繼續問:「阿拔呢?阿拔呢?」她要我說:「阿拔在天上,正看著飽妹玩呢!」我只好順著她的意說,她聽了很高興,確定她也有爸爸陪著她。

其實,飽妹的記憶裡沒有爸爸,她只能從照片、電視、影像認識他。某年的清明節,我拉著飽妹說,「走,媽咪帶你去看阿拔。」三歲的她好興奮,咚咚咚地跑進房間,打開衣櫃,拿出她最喜歡的裙子穿上,大聲喊:「我要去找我阿拔了。」

那是金山一處漂亮的墓園,依山傍水,有花草,有樹木,風景優美。由於很多家屬前來掃墓,人潮洶湧。飽妹一下車,跳呀跳的喊著,「找阿拔」。我剛停完車,還要拿準備的花和各樣小風車。沒想到,她一溜煙地朝人多的地方跑去,在人海中找到一個身形高壯、胖碩的男子,對著人家喊:「阿拔、阿拔。」我趕快叫兩個大孩子把她抓住,「那個人不是阿拔啦!」

我牽著她的手來到墓碑前,指著上面貼著的照片說:「阿拔在這裡啊!」飽妹立刻趴過去親吻他,用童稚的聲音撒嬌般的輕喚「阿拔」。 她天真無邪的動作,看得我心都碎了。這麼小的娃兒就知道愛爸爸,也知道爸爸愛她,我的眼淚撲簌簌的流下來。 這段感情走著走著,我忍不住在心裡對飽妹說:「媽咪愛你,但是我無法彌補那一塊父愛。我希望有一天,你也知道『被爸爸疼愛的感覺是什麼』。」

然而,我這樣做到底算不算私心?因為我也需要一份愛,彌補內心的空缺啊!

這是我的第二春。

飽妹的親生爸爸是馬兆駿,朋友叫他「馬爺」,孩子喚他「阿拔」。


愛,是饅頭夾蛋

有人問我,為什麼「愛,是饅頭夾蛋」?

我小時候住過眷村,饅頭是非常普遍的食物。爸爸每天為我準備的早餐就是白饅頭。他覺得饅頭不油不膩,平價、營養,吃起來沒有負擔,又有飽足感,咀嚼完餘味猶存,唇齒留香。
但年幼的我,覺得白饅頭沒味道,要求爸爸:「可不可以吃微糖的紅饅頭(黑糖饅頭)?」

爸爸說:「不要吃那個,吃了會蛀牙。白饅頭才好吃,越嚼越香。」 「可是我不想每天都吃白饅頭。」 「好,我幫你夾個荷包蛋。」

那黃澄澄的鮮嫩蛋汁滲入麵粉香,滑潤鬆軟,每一口都是美味,成了溫馨的回憶,也填補我與父親的情感缺口,那「饅頭夾蛋」也包藏著他滿滿的愛,陪
我度過一生。

即使他已經離開了,但每當我吃「饅頭夾蛋」,都會想起小時候。他是用這種飽滿的食物,為我開啟一天的序幕。為什麼是「夾蛋」,而不是其他? 蛋是「起初」,原始、美麗的靈魂。饅頭是庶民小吃。如果加入五穀雜糧,就是五穀雜糧饅頭;加入芋頭,就是芋頭饅頭;加入起司,就是起司饅頭;加入紅糖,就是紅糖饅頭;加入紅豆,就是紅豆饅頭……你加什麼,它都可以變成新的口味。我吃著吃著,竟吃出一個啟示──我的人生就像「饅頭夾蛋」。

爸爸親經商失敗後,我從公主變成灰姑娘,由於避債,我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。我本來當英文老師,卻因學生家長開旅行社,從此打開我帶團旅遊的工
作,當上了領隊導遊。馬爺過世了,成了單親媽媽。跟志偉結婚,成了後母。

每當我被問到與繼子相處的問題,我回說:《聖經》有一句話,意思是,如果你愛我,就餵養我的羊,「因為這孩子是祂賞賜給我的,即使這隻羊很頑皮、愛耍酷,但身為基督徒,我得順服,所以我得愛寶貝龍」……不管老天爺給我的人生添加什麼際遇,我慢慢咀嚼,最後都變成一種新生命。重組大家庭之後的「饅頭夾蛋」,感覺既衝突,又融合絕妙滋味,交織成豐富、多層次的口感了。


饅頭每次生出新的口味,就像新的生命,饅頭夾蛋像是最起初的一份愛。任何階段,再困難、再複雜的問題,只要回到起始點──愛,那甜蜜的感動會讓任何事情迎刃而解。那顆荷包蛋發揮出來的效果,既強烈又讓人難以忘懷。

饅頭夾蛋稱不上人間美味,卻扶養我長大。現在很少人吃饅頭夾蛋,取而代之的是煎蛋或蔥花蛋,儘管如此,仍維持「饅頭」和「蛋」兩個主要元素,成為早餐店的風景。

我回憶過往,竟吃出了這番道理。 我相信每個人都有一份私房的饅頭夾蛋,因為人生都有自己的味道。